粵曲平喉“星腔”第四代傳人梁玉嶸:擇一事,終一生!

來源:金羊網 作者:艾修煜 發表時間:2022-07-30 16:31
金羊網  作者:艾修煜  2022-07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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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羊城晚報全媒體記者 艾修煜

圖/受訪者提供

出身于粵劇世家,從小跟著在佛山粵劇團工作的父母親下鄉演出,在《鬧海記》《拉郎配》《穆桂英大戰洪州》的排練聲中長大……梁玉嶸似乎天生就該吃曲藝這碗飯。

如今,這位粵曲平喉“星腔”第四代傳人,已扎根舞臺30余年,作品無數、榮譽等身。從業幾十年,回顧來路,梁玉嶸在接受羊城晚報獨家專訪時,感嘆道:“我的事業履歷很簡單,很純粹,一輩子就干了粵曲這一件事?;浨幕缫迅苍谖业难豪?,成為我身體的一個組成部分?!?/p>

《羊城晚報》7月30日A10版獨家報道

在未來,她希望能在舞臺上繼續創新、發光發熱,“為自己奮斗了一輩子的曲藝事業,做點力所能及的事”,更寄語后來者:“希望年輕人勇于給自己定目標,要有追求藝術高峰的自覺性?!?/p>

【童年】大飯桌上首登臺

梁玉嶸的童年離不開粵劇粵曲。她5歲起就跟著父母下鄉演出,小小年紀便得以近距離觀察舞臺、觀眾和表演者們,這讓她早早感受到曲藝的魅力,為日后的從藝路埋下了伏筆。她說:“現在回想起來,我覺得我父母這一代人是真正深入人民、扎根生活的藝術家,很樸素很樸實?!?/p>

梁玉嶸父母的演出舊照

羊城晚報:舊時下鄉演出,是一種什么樣的光景?

梁玉嶸:當時交通不便,哪怕從佛山到番禺也要坐渡船,過三四個渡口。所以,到了演出地,演員們必須要住下來,住宿條件也不好,壓根兒不存在住賓館這回事。出發時,每人拿一個扎成包的鋪蓋卷,拎一個水桶,到了演出地在后臺搭一個鋪,就住下了。不過小孩不覺得苦,我還很快樂,還去水庫游泳。那個時候剛剛有了汽水賣,每次喝都覺得好甜呀、好幸福!

羊城晚報:這種成長經歷,對你有什么影響?

梁玉嶸:耳濡目染中,我就愛上了粵劇粵曲的韻味,畢竟媽媽懷我5個月時還上臺演戲。曲藝文化潛移默化地根植在我的血液里面,所以我很自然就會哼兩句,看大人排練也能看得津津有味。

梁玉嶸童年照

我還記得,四五歲的時候,過年回奶奶家。吃完飯大人圍坐著聊天,突然就讓我唱一曲,我就被抱到飯桌上唱了起來。那個飯桌好大呀,全家人都在聽我唱,還不停給我鼓掌,讓我“再來一個”。到后來,從幼兒園、小學到初中,我都是學校里的文藝骨干。

羊城晚報:這么說,你人生的第一個舞臺其實是一個大飯桌。被大人要求表演節目是很多人的“童年噩夢”,你卻甘之如飴。

梁玉嶸:對!真的是這樣!我一點都不怯場,也不害怕、不害羞,叫我唱我就上去唱。我現在幾十歲人了,依然還記得當初站在飯桌中間唱曲的那個畫面。我覺得很寶貴!以后要是拍紀錄片,我一定會把這個畫面情景再現一下。

羊城晚報:后來是什么契機走上專業道路呢?

梁玉嶸:我讀初二時,廣東音樂曲藝團攜手廣東粵劇學校面向全省招生。那時候我是佛山三中合唱團的骨干,小伙伴拉著我去考試,沒想到把一首《平湖秋月》唱了兩次,我就順利過了初試和復試。到第三試,我父親下了血本給我買了卡式錄音機和兩盤磁帶——何麗芳老師的《抗婚月夜逃》和黃少梅老師的《子建會洛神》,讓我跟著模仿,叮囑我像刻模具一樣把這些唱腔復刻出來,我就順利地考上了。

羊城晚報:所以父母很支持你?

梁玉嶸:其實父母一開始不太贊成,因為演員下鄉經常大半年不回家。我是女孩子嘛,他們希望我幸福安逸一些,少一點漂泊和不穩定。不過,眼見我距離廣東粵劇學校就差臨門一腳,他們又考慮到能念個中專學歷在當時也很金貴,就順水推舟地同意了。

【求學】苦學4年打基礎

1984年秋天,剛剛念完初二,尚不滿14歲的梁玉嶸從近萬名報考者中脫穎而出,進入廣東粵劇學校,正式開啟學藝之路?;厥浊髮W時光,梁玉嶸滿是感激,她表示:“這4年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4年,為我的從藝之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?!?/p>

羊城晚報:入學之初的感受是什么?

梁玉嶸:首先要經過三個月的試讀并考試,所有功課都合格,才能正式留下來。盡管念書我沒有壓力,但那三個月不能回家,讓我很不適應。畢竟還是個小孩,看到教工宿舍的陽臺我都會想起家,也會偷偷地哭。

羊城晚報:正式接受系統的粵劇粵曲教育之后,你有什么體驗?

梁玉嶸:非常忙碌,要學的東西非常多!練唱功、練身段,學經典粵劇粵曲,練舞蹈基本功,包括壓腿、踢腿、走圓臺這些,還要學粵劇的程式化表演,練水袖、練扇子……包括小品表演和西洋聲樂,“視唱練耳”這些都有!然后,我們每個人還要輔修一件樂器,我學的是揚琴。

羊城晚報:聽起來課程滿滿當當!

梁玉嶸:不止呢,除了專業課,文化課也不能落下,語文、政治、哲學、地理、歷史、英語、文藝理論、戲曲史……都有課!

一個曲藝演員很多時候是一個人一臺戲。當你站在舞臺上的時候,要越立體越好,你掌握的東西越多越好。我們還常常一人飾演多角,要不斷在不同人物間跳進跳出,所以在表演方面,我們真的五花八門都要學,就像起高樓打地基一樣,房子要起得高,地基就要挖得深。

羊城晚報:那你的成績如何?

梁玉嶸:基本上是一二名。我的腦子還是挺好使的,有這方面的天分。學粵曲,老師唱一遍,我能記下譜,唱兩遍,我便能記下韻味和情緒。再比如文化課,平常上課時我做筆記是很認真的,晚上回去躺下,我會在腦中把老師白天講的東西過一遍??荚嚽耙惶彀颜緯鴱土曇槐?,第二天往往能考出比較好的成績。

羊城晚報:那么天真爛漫的年紀,有沒有開小差想偷懶的時候?

梁玉嶸:沒有,有些同學會在晚自習的時候偷偷跑出去看電影,再爬墻進來,但我沒去過。因為我的揚琴老師劉金義對我實在是太好了,我覺得不能辜負他。以前沒有復印機,我們的琴譜都靠手抄,劉老師幫我工工整整地抄了厚厚一本。上課的時候,練久了手上的肌肉會緊張,他還會幫我放松,每次他幫我松完手,我再彈琴就感覺手簡直能飛起來!

羊城晚報:人說“學藝如登山”,你有沒有痛苦難熬的時刻?

梁玉嶸:好像沒有。我比較一帆風順,很多前輩和熱心人士給我很多指點、意見和愛護。小波瀾是有一點,我一心想當演員,沒想到讀了兩年之后,學校讓我把主科轉為揚琴,我當時就不想讀了。勞艷娟老師立馬開導我:“你轉揚琴為主科沒問題,唱功你還是照樣學,我們還是照樣教你的,對于你來說沒有任何損失?!边@樣,我就卸下了思想包袱。

與恩師合影

【從藝】小演員長成臺柱子

1988年畢業后,梁玉嶸直接進入廣東音樂曲藝團工作,她回憶:“我們當年的培養模式有點像今天的‘定向委培’,我覺得挺幸福的。我們這一代人沒有‘讀完書上哪里找工作’的苦惱,一切都是按部就班,非常明確。我的簡歷也很簡單,進了曲藝團就一直待到現在。一輩子,我就干了唱粵曲這么一件事?!?/p>

羊城晚報:最初走上工作崗位的狀態是怎樣的?

梁玉嶸:我記得當時演出是在廣州文化公園的中心臺,觀眾席和舞臺都是露天的。我既當演員,也當揚琴演奏員。所以,我常比人家提前三個小時到場,先化妝,再調琴,開場演出后,我穿著演出服先坐在樂隊里伴奏,快到我了,我再去后臺準備出場。其實我是打雙份工。

羊城晚報:那有沒有給你雙份工資?

梁玉嶸:沒有,哈哈哈,我們那個時候也沒有這種市場意識,就是覺得我分配到這個團,就要好好工作,很聽話、不計較這么多。

羊城晚報:那你是怎么從一個剛入團的小演員,慢慢成長為頂梁柱的?

梁玉嶸:我們那個年代,觀眾都是一個一個慢慢攢的。那時沒有網絡,不會有發一條短視頻成了爆款,明天就變網紅、粉絲激增的情況。你要不停地上臺演出。我記得那時我每天一睜眼就要化妝,每天演不止一場,基本上全年無休。

觀眾也很捧場,盡管是初出茅廬,但我的表演幾乎是一下就受到觀眾認可,在廣州海珠花園酒家的曲藝茶座上,基本上每一場演出都要安可,觀眾時常鼓掌喝彩要你再來一段。

新加坡演出折子戲《潞安洲》

羊城晚報:觀眾的認可對于青年演員的信心建立太重要了。

梁玉嶸:對,這也促使我進步——每天演出完,我回去都要思考第二天唱什么。因為你每天都要登臺,不能一直重復舊曲,得有新東西。所以,前輩的曲目我要學多一點,各種曲譜我也要多翻翻……慢慢地就越積越厚。

羊城晚報:到今年,參加工作34年了,你有統計過自己的演出數量嗎?

梁玉嶸:演出了多少場真是無從統計了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我從來沒有離開過。除了我生小孩那一兩年休息了一下,其他時間我都在舞臺上。我懷著孩子4個多月還上臺,跟我媽媽當初懷著我照舊登臺一樣。

【求索】做好傳承與創新

20世紀二三十年代,佛山三水籍名伶“小明星”(原名鄧小蓮),以曲不離口的藝術追求和廣納博采的創造精神,在短暫的人生中形成了個性鮮明、風格獨特、自成一體的粵曲唱腔,被后人稱為“星腔”。如今星腔已成為粵曲中最為流行的一個唱腔流派,而梁玉嶸是星腔第四代傳人,她表示:“‘小明星’是值得我們歌頌、值得后人記住的一代宗師,我想讓更多人知道她的唱腔和她追求藝術的執著精神?!?/p>

為曲藝劇《小明星》拍攝主題曲《芳華》

羊城晚報: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將星腔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?

梁玉嶸:在學校里,勞艷娟老師一直有教我星腔,而且我學得也很好,能領略到這門唱腔的魅力。從學校畢業后,我知道,平喉和星腔是我的主心骨。工作之余,為了唱好星腔那種延綿曲折、似斷非斷、以氣托聲的感覺,我專門找了廣州合唱團的聲樂老師來給我補課,打開胸腔,練好共鳴,提高聲音的飽滿圓潤度和收放的自由度。在演唱的時候,我也會著重賦予粵曲時代感,甚至會帶有一些流行歌的感覺和元素。西洋聲樂的技巧跟傳統粵曲的結合,我認為是很完美的搭配,能產生火花,能讓你的聲音在眾多演唱者中脫穎而出。

羊城晚報:星腔第四代傳人這個頭銜,你是什么時候戴起來的?

梁玉嶸:其實,我也不知道這個頭銜是什么時候來的,好像慢慢就有了這種說法。不過,星腔泰斗李少芳老師曾在一次發布會上,當著所有記者和同行的面,對我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話,“梁玉嶸,星腔這面旗我就交給你了!”

羊城晚報:得到了師門的肯定,你是什么感覺?

梁玉嶸:那時候我還很年輕,才20多歲,聽到李老師這么一句話,我臉都紅了。也很害怕,我覺得太突然了,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,心怦怦直跳!

羊城晚報:到如今,你頂著這個頭銜也有20多年了,你覺得自己做得怎么樣?

梁玉嶸:其實,這二十多年來,我都在不斷學習星腔。所謂“傳人”,做好傳承肯定是第一位的。另外,我還學習其他流派的唱腔,比如紅腔、蝦腔、柳仙腔、新馬腔等,各個唱腔流派都有它的優點。學得多了,表演的時候自然會融匯貫通。

與黃少梅老師合影

羊城晚報:除了星腔老本行,你還做各種不同的嘗試,比如流行歌專場、曲藝劇、折子戲專場,你為什么會有勇氣一直去嘗新?

梁玉嶸:一個演員的觀眾緣和舞臺緣是很重要的。這么多年來,好像無論我在舞臺上唱什么做什么,觀眾都很支持我,而且我在做這些不同的藝術嘗試時,也學到了很多東西,這是一個讓自己不斷進步的過程。所以,我覺得年輕的曲藝工作者,應該多學一點東西,多做嘗試。

備受觀眾喜愛

羊城晚報:在你身上似乎有種被舞臺和觀眾寵愛著長大的感覺。

梁玉嶸:是的!這種感覺太好了,我很感恩!也是因為這種厚愛,我在臺下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,有多辛苦,我都覺得值得。我沒有恃寵而驕,我在背后是付出了巨大努力的,排練場一練十幾個小時、每天汗濕六件衣服、為了上臺給喉嚨打封閉、一邊吊著激素針一邊化妝一邊開聲……這些我都經歷過。每當我要拿出一個新作品,做一些新嘗試時,為了給觀眾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梁玉嶸,我可以完全放棄生活,吃飯睡覺之外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演出。

排練中

【寄語】后來者要勇于擔當

7月21日,廣東省曲藝家協會第十次會員代表大會在廣州召開,選舉產生了第十屆主席團,梁玉嶸再次當選廣東省曲藝家協會主席。

談及連任感受,梁玉嶸認為,經過過去5年的歷練,自己有了更清晰的方向:“我對曲協的工作更加了解了,也清楚過去5年我們做了一些什么,在未來5年我們要加強些什么?!彼龔娬{,應當秉持春風化雨之心,將曲藝的種子撒播到當代青少年的心里。

羊城晚報:舞臺上的表演者、劇團的管理者、協會的領導者,你怎么理解這三個角色?

梁玉嶸:我首先是演員,這是我安身立命的角色,是我一生的追求,這個身份很純粹。院團管理者也好,曲協主席也好,對于我來說意味著一份發自內心的使命和責任——我在這一行幾十年,對這個行業的感情越來越深,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把擔子擔起來,希望粵曲的未來發展越來越好,希望吸引越來越多觀眾,希望一代一代傳承下去。

參加全國文代會

羊城晚報:粵劇粵曲曾經繁榮,也經歷過觀眾流失的陣痛期,你覺得現在是處在一個什么樣的時期?

梁玉嶸:現在是一個多元化的年代,大家的選擇很多。我始終認為一個藝術品種,不可能同時適應老中青三代人的審美,這就好比水墨畫和漫畫的主流受眾必然不同?;浨惨粯?,所以我們現在的思路就是盡量去爭取中青年的關注,這要求我們在方方面面上下功夫。

羊城晚報:據你觀察,現下粵曲聽眾的審美品位有何突出特點?

梁玉嶸:沒有深度的粵曲,成熟觀眾不愛聽。愛粵曲的人往往會越聽越深,甚至“入坑”南音這些很古的音樂。但是,在這之前,我們需要用種一些種子來引后來者入門。所以我一直提倡,要去創作一批適合中青年和小朋友聽的粵曲,從小就要給他們灌輸一些像童謠、兒歌一類的小曲小調,比如“月光光,照地堂”,也是粵曲的一部分呀。

梁玉嶸強調要重視青少年曲藝培育

羊城晚報:傳統文化藝術百花齊放。曲藝,尤其是一些小眾曲藝門類如何在百花園里爭艷呢?

梁玉嶸:確實,全國范圍內曲藝有400多個品種,每一個藝術品種都有它閃光的一面。廣東曲藝是一種很接地氣的藝術形式,也是嶺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,在廣東可以說是一種“萬家燈火萬家弦”的狀態,有很多發燒友和私伙局,群眾基礎很深。

現在廣東音樂和粵曲都被列入了非遺保護項目,政府很重視。在創作上,我們要下一點功夫,既保留這種藝術門類的特色,也要豐富其元素和表現形式。我們還要堅持進校園,開辦少兒曲藝展演、比賽等項目,盡量把曲藝普及到青少年心中。

羊城晚報:作為廣東曲藝家協會主席和行業前輩,你對后輩們有什么寄望?

梁玉嶸:我希望他們能夠主動擔當,承擔起行業發展的責任。說實話,做藝術這一行,沒有人規定你每天要做什么,多數時候是看你自不自覺。我希望大家每年都有個規劃,學唱腔曲目、做劇、開演唱會、出專輯……再一步一步去實現,希望年輕一輩從業者有這種自覺性。

編輯:邵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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